【閱讀問題大家談】淺的陷阱～by徐淑卿

☉徐淑卿 2006.04.12 中國時報

二月份的時候，廣州《新周刊》做了一個專題「淺閱讀」。其中一個論點是，在資訊爆炸的時代，環繞每個人周圍的信息這麼多，因此出現了「深度不再重要，注意力決定一切」的現象，既然要吸引讀者的注意力，所以「一切事件報導包括新聞都加入娛樂因素，所有產業都在搭娛樂的便車。任何經濟都可以轉換成娛樂經濟，包括圖書產業。」

對於從事媒體與圖書工作的人而言，如何尋找讀者以及想像什麼是讀者有興趣的事物，始終是最大的難題。但是在「淺閱讀」的時代裡，這樣的考驗可能更艱鉅。原因在於「深度」至少提出了一個需要努力的方向，但什麼是「淺」，什麼又能符合大眾的「口味」，就如同盲人摸象一般，只能憑著各自的本事了。

對於社會趨勢夠敏感的人，也許可以創造出引導性的話題，他可以想像或引誘出大眾有興趣的題材，但是更為危險的一種可能是，主事者把對讀者的輕視當成時代的趨勢，往往低估讀者的接受度，奉「輕薄短小」為最高法則，因此產生了另一個《新周刊》提到的現象：「淺閱讀使人回到常識。一方面人們對深入的解構望而卻步，另一方面，反智性的『傻瓜精神』在發揮良好作用。」

把讀者想得很淺，因此理直氣壯的發揮「傻瓜精神」，這是許多媒體的通病。不過還不只媒體，其實只要一把廣大群眾想得「淺」就會發生很多怪事。最近因為傳出聯合國計畫二○○八年之後在文書上不再使用繁體字，而引起許多討論。先不說這則新聞剛刊出時，大家都被聯合國「廢除」繁體字等具有文化壓迫的字眼驚嚇了，後來才知道這又是「不完全報導」產生的驚人之舉。我還想到的是一九三四年胡愈之等人倡導簡化文字時，他在《太白》雜誌發表的一篇文章〈怎羊打到方塊字？〉，「羊」跟「到」並不是寫錯了，而是提倡寫錯別字的胡愈之身體力行的結果，為此他還把自己的名字寫成「胡芋之」。

現在看起來提倡「錯別字」是匪夷所思的事，但還原在當時反傳統的歷史情境，及知識份子為了讓更多民眾認字識字，因此希望簡化文字，這是可以理解的。只是人置身運動中，總難免語不驚人死不休，為了打倒方塊字的舊藩籬，胡愈之自署「胡芋之」，將文學寫成「文穴」，這也是「深度不再重要，注意力決定一切」的另一例證。只不過民眾失去的是受教育的機會，而不是文字難學與否，如果將他們與「錯別字」連在一起，不僅是把群眾往「淺」中想，而且還是往「錯」中想，這到底是知識份子對勞苦大眾的同情，還是一種傲慢呢？

網路、影視、遊戲的確都在切割著閱讀的時間，大量訊息的應接不暇及網路搜尋的便利，也使得知識容易碎片化。但是如果因此就認為讀者已對「深度」失去興趣，因此「順勢而下」的嘗試把內容稀薄化，這將是更大的考驗，因為有趣又好玩的「淺」很難，這樣的「淺」需要足夠的專業和舉重若輕的社會嗅覺。如果把淺當成對讀者「傻瓜化」的想像，那麼一份「傻瓜」刊物，只會離讀者越來越遠了。